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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】胡同旧事(散文)

来源:江苏文学网 日期:2019-12-23 分类:创意美文

儿时的胡同,早已变了模样,任你一味沧桑,我心底的风景无恙……——题记

一、东荒

给奶奶上坟归来,路过儿时的街巷,我忽然被一个埋藏心底尘封已久的声音唤醒:童年的老胡同,别来无恙?

一个念头像雨后的芽一样冒了出来:“大姑,咱们去老屋那边走走吧,我梦见好几次了。”

“好啊,我也有年头没过去啦。”

的确,没有一丝矫情,多少回魂牵梦萦的老胡同,承载了我太多儿时的记忆。就像老屋上密密匝匝的爬墙虎,每一枚叶片都是我的一帧记忆,深绿色的记忆。

于是,我们信步走去,在记忆和现实的斑驳陆离中来回穿行,仔细辨认三十年前的每一个印记。

昔日杨柳依依的大街已变了模样,软软的沙土地早已成了硬化的水泥地,两旁尽是秋收后金黄色的玉米。一棵大柳树隐约摇曳在童年的时光里,婆娑的枝条下,藏了多少的故事啊:爬树,乘凉,听故事,看星星,跳房子,摔泥娃娃……

春天柳枝嫩黄的时候,大柳树下便活跃着孩子们的身影,折几枝下来,撅成数段,把树皮拧松散了,一下子撸下来,再把一端刮掉最上面的一层,放到嘴边一吹,就满大街都是柳哨呜呜的歌声了。屋后的那块青板石上,我曾经无数次蹲在阴凉里,和小伙伴用手团弄着泥巴,一次次地摔响泥娃娃,啪的一声,泥娃娃响了,我们的笑声更响。

夏日的街头更是热闹,一条凉席随地一放,一把大蒲扇在手,躺在奶奶的膝头,天上的星星和牛郎织女的传说便呼之欲出了。更有意思的是,旁边胡同里的一位老先生几乎每晚出来,端坐在马扎上说《三国》。老先生姓安,垂着长长的山羊胡子,姓名已不可考了,他给四个儿子起的名字倒是记得:安仁三,安仁纲,安仁五,安仁常。小时候不断地猜测名字的含义,百思不得其解,后来才悟到原来是“三纲五常”,虽然没有街北两兄弟“黄河”“黄江”的名字大气,但还是颇有些学问的。老先生一开口,义气的关羽、勇猛的张飞、忠诚的赵子龙就活了,刘备的长厚、孔明的机智牢牢地印在脑子里,每次蹲在旁边听,就只觉得他的胡子里藏着很多故事,他,是大街上每晚的明星。

听,那阵阵缥缈的风里,是不是依稀送来了旧日响亮澄澈的欢笑声?看,夜幕降临的时候,那胡同口是不是仿佛站着母亲呼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年轻身影?下过一场暴雨,那不远处的东门外,东荒的水该满了吧?那条小水蛇还在?苇丛里的苇喳喳是不是又多了几只?……

东门外是儿时我们的天堂。大街直通向那里,路旁是一条水沟,沟里常年长满芦苇,那个时候不晓得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的意境,年轻而活泼的心还不识愁滋味,更没有什么“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”的渴望,有的只是神秘和乐趣,渴望出现父亲小时候雨后螃蟹横过路面的壮观景象,虽然始终没有遇到。蒲棒倒是有不少,褐黄色,一根一根插在苇丛里,像极了今天的香肠,那时候没有香肠,倘若有的话,我认为那是最自然的联想。再有就是苇喳喳了,那是一种小水鸟,因为叫声而得名,我觉得形象极了,每当看着一只只苇喳喳唧唧喳喳欢叫着从苇丛里飞起的时候,我总是会呆呆地看上半天。以至这一幕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,无数次出现在梦境中。

所谓东荒,不知道这是谁起的名字,直到今天,我依然觉得这个名字极美,充满了神话色彩,古朴,雅致。小时候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,长大了以后,依然对此充满了神秘感,百度了一下,不料真有这么一个名字,解释为“东方极远之处”。唐阎宽《春宵览月》诗云:“月生东荒外,天云收夕阴。”我甚至觉得与庄子笔下的“北冥”有某种神秘的联系,或许,也能跟《红楼梦》里的“大荒山”“无稽崖”扯上因缘?

其实,东荒只不过是街东头一个大一点的水湾,北方水少,大人孩子见了水格外亲。它绝对比不了南方的湖,更不用说那八百里的洞庭,“气蒸云梦泽,波撼岳阳城。”孟浩然诗中描写的浩大景象我们小时候是见不到的,也就绝不会眼馋。在小孩子的眼里,世界是被放大了的,大得无法想象,比如村北林业队的那片果园,在小孩子眼里就是森林;村南的南航子是条小河,在小孩子眼里那是捉明虾捡小螺丝的乐园;一个小小的东荒,在小孩子眼里就是个大海,东荒的景致对于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。每到夏天,一荒里全是光屁股的小家伙,有的拿个塑料脸盆当漂浮,趴在水面上扑腾,狗刨是常见的姿势,呛水也经常发生。噼里啪啦的打水声,嘻嘻哈哈的笑声,响彻东荒。只消一个晌午,就个个晒成了小黑猴。一直玩到上秋,上得岸来,便会冷得蹲在地上抱着身子打寒战,上下牙齿咯噔咯噔地碰得很响。

记得有一年夏天,八号台风来袭,狂风裹挟着暴雨哗哗地下了好几天,在家里便清晰地听得见谁家的院墙轰然倒塌,无数的树被连根拔起,或东倒西歪。大沽河的水已经漫过了桥,我们村地势高,四村八乡的人纷纷逃来,牵着牛的,推着车的,拉着老婆孩子的,蔚为壮观。小孩子只是觉得热闹,丝毫没有离乡背井的恐慌。后来,台风发够了威,雨也没了脾气,我们倒是欢欢得小狗一样了。雨一停,立马一溜烟儿跑到东门外,哇,沟满河平啊,东荒这回真是汪洋一片了。正感叹的时候,只见沟连着荒的桥下,湍急的水流里,一条小水蛇翘着头费力地游着,倏忽便不见了……

现在的东荒早已经缩成了一个小水洼,天旱的年头,曾经干枯得见了底,龟裂得像隔壁老太太皱缩的脸,五叔是个好玩的人,曾经去捉过几条泥鳅,除此之外,东荒就已经风干得只剩记忆的残片了,或者,成了一个美丽而遥远的传说。

二、七奶奶

痴痴地想着,慢慢地踱着,近了,近了,我清晰地听到心在怦怦地跳,宋之问的《渡汉江》说得真好:近乡情更怯,不敢问来人。这首小诗是他逃归途中所作,流传最为广泛,它之所以动人,自有其独到的地方。长年羁旅漂泊的游子,马上要回到故乡,见到亲人了,内心正如我现在一样,是一种忐忑,既有期盼,也有紧张,故乡的山山水水可能不会改变,故乡的人却是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记忆中的样子。贺知章说:“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。”其实这很正常,故乡和我们自己都有变化,虽然说不上沧海桑田,不可能像刘禹锡讲的“到乡翻似烂柯人”,但是变化是时间永恒的主题,游子归故乡,惴惴是难免的。

哦,胡同口那个佝偻着身子在装玉米的,不是婶子吗?她是我们的老邻居,就在我家后面住,盖了新房之后,老屋便被她家买了去,先是给她的婆婆也是我的七奶奶住。七奶奶是个小脚婆婆,脸蹙缩得像个核桃,个子很小,但是嗓门挺大,是奶奶的伴,常常盘腿坐在奶奶的炕头上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闲天。七奶奶命不好,前夫死了,带着儿子改嫁给七爷爷。七爷爷身康体健,身材高大,性情和蔼,我经常在家里就能听见胡同里他朗朗的笑声。常见他扛着农具,下田干活归来,昂首阔步,脸上看不见疲惫,却总是挂着微笑。这样的老爷子,还不得活到一百岁?

可是,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,大块的晚霞涂抹在天边,天像往常一样热,似乎跟往日没什么区别,却传来一个噩耗,七爷爷在场院打麦子的时候,突然晕倒了。大伙七手八脚地把他送往镇医院,可是拖拉机还在中途,人就不济了,去了医院,医生说是脑溢血。那年,七爷爷才六十九岁。

七奶奶又成了寡妇。那些日子经常听到她夜里嘤嘤的哭声。

唉,一转眼,七爷爷离开我们几十年啦。

再后来,我们搬离了老屋,老屋就成了七奶奶的住所,她一手拉扯大的两个孙女渐渐长大,其中一个挺不着调,十八岁的女孩忽然跟人私奔了,再也没有音信,一家人既羞惭又担心。后来过了好几年,终于打听到消息,找到家里时,只见女孩已经变成女人,孩子已经满地跑了。婶子的脸比原来拉得越发长,眼神也越发地阴郁刁钻。

七奶奶还偶尔找奶奶聊天,只是,嗓门已经没有那么高,神情越来越落寞,似乎有难言之隐。十几年前的一个晚上,七奶奶忽然在炕上上吊自杀了,据邻居说,她那天哭了一晚上,儿子早晨去看的时候,炕上一滩眼泪鼻涕。

从此,胡同里少了一个眼窝深陷的小脚婆婆,奶奶则少了一个伴,我是再也没地方唤七奶奶了。再后来,那老屋的主人,便换成了婶子。

三、杂记

我已和婶子打过招呼,走神的时候,她正和大姑寒暄着。我静静地看着她,那眼角发梢,那一颦一笑,举手投足间,似乎有母亲的影子,她们是同龄人,母亲在的话,样子应该跟她差不多吧?我的心顿时像她额角的银丝一样颤动起来。

还记得某个夏天的晌午,我们坐在门口,一边聊天,一边准备午饭。面前守着一盆小土豆,我拿着一块碎玻璃刮土豆皮,那土豆好小巧哦,而且因为不是新的,已经很难刮皮,我的手上满是黄色的印渍,这印渍好几天洗不掉。好不容易弄完,母亲便开始做土豆饼,炸好的土豆饼,焦黄焦黄的颜色,刚出锅的时候,油花还一眨一眨,香气扑鼻,色香味的诱惑是此生难忘的铭记。这样的日子,当时以为多么平常啊,平常得以为此生一直都会这样。长大了才知道,生活不是录音带,过去了的永远不会重复,人生无法重放。

不敢想了,我连忙移开视线,看向街对面一圈触目的红色围墙。大姑在仔细求证着那些变化:那是谁家的房子?胡同口通着公路?街北那不是小成家吗?哦,是啊,当年他家有棵树冠浓密枝叶披拂的大枣树,曾无数次牵动过我的目光,渴望一阵风来,会有一颗通红的果实落到我的衣襟上。

哥哥有一天被一只蜜蜂吸引,追到一棵探出头来的向日葵大花盘上,忍不住去看,动手去摸,岂料这向日葵是小成家院子里种的,小成误认为哥是要偷,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劈手打了哥一耳光。哥哥是个老实孩子,也是个宝贝孙子,捂着脸哭着回家,奶奶问明情形,气呼呼地找到小成,不依不饶地把他好一个数落。

后来,小成因为跟村里的一个姑娘谈恋爱不成,用重晶石把那个美丽而善良的姑娘打成了植物人,坐了牢,由死刑改为无期,又改为有期,终于没有把牢底坐穿。前年回了家,他那个一向不与人交往的老娘早已化了灰,家已经荒芜得连那棵老枣树都不见了,他也已由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变成了一个花甲老人,只过了两年便得病死了。他的死和他打哥哥那一巴掌当然没有半点直接的联系,和他的巴掌却有很大的关系,冲动是魔鬼,魔鬼放出来,最终害人又害己。令人感叹时光这个严厉的法官,他打在小成脸上的巴掌,真是毫不留情啊。

他家院子外头,曾经有一口边沿磨得清亮的老井,我和哥哥常常挑着爸爸特制的小水桶去打水。桶投到井里,要把它成功地摆倒,打满水,是有学问的,还要勤学苦练,我颇费了些周折。有一回摆着摆着,扁担就不干了,脱了钩,水桶掉了,好不容易才打捞上来。常常好不容易打满水,趔趔趄趄挑回家的时候,水已经所剩无几,而爸爸不管水剩了多少总是以灿烂的笑容作为做好的奖赏。

对了,还有胡同北头那一家,有个种满了花草的神奇小院,无数次勾起我们探索的念头……

四、老屋

告别了婶子,我们轻轻地走进胡同,生怕惊醒它的酣梦。那斑驳的大门里,装着多少甜蜜和苦涩?而今,它虽已成为别人的家园,却抹不去我生命的印痕。童年的评书历历在耳,当然,还有小喇叭那至今稚嫩如新芽的声音,老屋里的故事永远不老。那土垒的墙,原来是一个平顶的厢房,我和哥哥每天放学后,便躺在上面,一边看着太阳静静地落山,一边有滋有味地听评书,听完了《杨家将》,又听《岳飞传》。直到今天,刘兰芳铿锵清晰的声音仿佛还回响在耳边,而那些精忠报国的故事更是融入了我们的血液。

厢房的楼梯还在吗?我躲在那里看了不少书呢,还有爸爸借回家的。什么《儿童时代》《少年文艺》《啄木鸟》《人民文学》,甚至《文史资料》之类,趁爸爸不在家的时候,我偷偷地看了不少。也许,文学的种子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萌芽的吧?还有院子里那棵小槐树早已长高了吧?当年爸爸为了让孱弱矮小的我长高,每天逼着豆芽菜一样的我,一大早起来,在树下下起跳摸高,树干上粉笔画的印记早已淡去了吧?还有哥哥养过的那头猪,咻咻地欢叫着吃我割的嫩绿的青草……

春天,墙头上的凤仙花和我染红的指甲是最美的风景;夏天,西红柿地里藏着我馋嘴的堂弟;秋天,玉米地瓜是最常见也最受欢迎的房客;冬天的时候,暖阳融雪,房檐上便垂下一根根晶莹剔透的冰溜子,在我和哥哥看来,那实在是美味……

当然,记忆深处还有一只蝎子,那一晚,我做完作业要去奶奶家睡觉,伸手去拉墙上的灯绳,食指却被潜藏在那里的东西狠狠蛰了一下,我疼在手上,母亲疼在心里。还有一年秋天,帮家里剁坏地瓜,似乎是要晾干了烧火的,因为太小不会干活,一刀下去,地瓜没砍开,我的左手无名者却留下了一道疤痕,一到下雨阴天便疼,为此,爸爸自责了好久……几十年过去,那儿时的丝丝苦涩,早已经岁月的沉淀酿成了缕缕甘甜,饮一口,醉人心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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