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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柳岸】与风舞(散文)

来源:江苏文学网 日期:2019-12-23 分类:好书推荐

去年的落叶,坚守于树下,像等待换岗的士兵。目光笃定,姿态虬然。

风忘了与落叶的约定,很久都没有来。仿佛成了落叶的意识产物,有虚空之感。或者,正在某处慵倦着栖息,忖量着找寻一个灿烂的缺口,试图吹得更为酣畅。依然冷的天,没有风眷顾的落叶,产生了幻听,盲然地抖颤。木木呆呆的,隐现出滞重的凄惶。等得太久,神思涣散,对未知的前路怅然无措,脆薄的身体里,凄迷顿生。原本热燥燥的日子陡然间过得温腾腾。曾经清泠泠的欢响声已寥然。四季的长河滞涩不前,湿滴滴地在原处打圈。兜兜转转,慢慢吞吞。

苍苍交叠的光阴,散成斑驳的碎片,洇出湿寒的清冷。稀稀稠稠的残影,停驻在过往的时空里。幻听又起。遥渺的天边下着那时的风雨,斜横的风,垂落的雨,沥沥淅淅,在地面漾起涟涟的微弱的白光。浸湿了水的叶子,润润的,好似抹上了一层透明的润体液。风走雨驻,阳光来了,叶子发散着泽润的幽光,笑盈盈地拉着树枝,续着明日的美梦。那样的日子,真美啊!

对于落叶,回望已是惯常。怎会不想念雀鸟在枝头的鸣啭,怎会不为当初从枝桠间爆芽的欣悦而悸动!更有那曼舞,在风的怀抱,酥酥软软地躺,腰肢舒舒展展的,应和着风温腻的絮语,舞出《爱的华尔兹》。风又是多情的摇滚青年,时不时敲打出激昂的鼓点,唱出高亢的乐曲,恣意地嘶吼,甚至咆哮,席卷着沙石,蹡蹡地腾跃。孱弱的叶片会被震碎、撕裂,徒劳地在枝杈间挣扎,哀哀戚戚地。有的,陨落于地。不怨风,只怪自己不够挺实,没有资格与风舞。有的,扛过来了,傲然地屹立,接受风最癫狂痴醉的热吻。当一枚叶子老去,自然地飘落,会时常回味风的或轻柔或狂猛,身体流布、交织着欢愉和痛楚,每一次的摩挲和抽打,凝成一场场折骨催心的情事。是的,唯有风,才能给予和消融。到底,眷恋着风。没有风的爱抚,叶失了轻盈,毫无摇曳的美态,韵味煞减。

一直以来,做树的衣裳,宁可枝蔓无章,也不愿让树受了风寒。这是作为叶子的使命。等风来,与风舞,才是叶子最欢快而痛快的事。即使被吹折,离了枝头,亦无悔!温温淡淡地走完生命历程,非叶子所愿。岁月总是经不起提醒,风来雨往,匆然间,生命的展示完美收官,该落下了。时光的指针尖锐地将叶片划伤。一排排,一行行,好似粗粝的针脚,却难以缝补出一个全新的生命。每一根筋许是叶淌下的泪。被洞穿后的叶片,容光褪尽,韧劲消散,有了皱褶和疤痕。沧桑成了它不得不接受的容颜。也好!纵被吹折,当揣着记忆散落。也好!再无牵云绕雾的羁绊。落下,心底也存着期许。只待风起,沉浮之间,流浪或逍遥,一念而已。

拈一抹浅笑等风来,抖一身俗念入红尘。虽有着坚硬的冰冷,至少这个身体属于自己。如此残破,但不必再依附谁,更无须作为一件衣裳而存在。且随风去!或会被凉沁沁的水泥墙面撞了腰,跌落于墙根处。或会被清扫被碾碎,腐败地消亡。无妨!痛快地离去远胜于蔫活一生!经不住捶打磨砺,岂能与风舞!精神承受的发条已上足。落叶,从来不甘愿独自凋零,像沉落的太阳仍会再次升起。曾经的盎然生机激发出身体最深的潜藏之力,继续飘,做一个执拗而顽强的舞者,直到听不见风的欢呼和掌声。绝不瑟缩在墙根悲情地等待明天的太阳,心心念念的只是下一段行程。与其期期艾艾地念叨风来,不妨默默然欣赏天边那一弯冷月,看它泄一地清光,拉开一墙的剪影,有着幽幻的怆然之美。细瞧着月光的移动,光在某处集结,清亮而盈实的辉光,如往日风中的浅笑,瓦解着一些牢固的忧伤。

不知道又过去多久。风,依旧没有来。在等风的日子里,也不愿匍匐于地。保持着落下的姿态,立在墙根处,昂然着往日的风采。根筋支撑起整片叶,为叶储存着能量。天空,没有想象中的清清朗朗,渗出灰蒙蒙的水意。这是一个细雨漫漾的清晨,风携着雨,来了。绿了远山,翠了碧草。雨落下,和着风声,有窃窃的低语萦回,幽幽不绝。风在雨里浊重地喘息,叶终于哭出声了,湿漉漉地在风中啜泣、抽搐。风深情的凝眸里有了疼惜,恼恨着自己无力托起叶,只能俯下身,一遍遍亲吻落叶。云情雨意,宛然其中。

雨停后,风也歇下了。落叶知道,哪怕山遥水迢,风也会倾情护送。如果叫不醒风,孤寂漫身时,混沌空濛的思绪又将回到那棵老树上。回首幼年冒出的嫩芽,吮吸着新绿的沁甜,也曾绿荫匝地,罗衫轻袖舞飞扬。却不再去想树是否又添了新衣裳。枕一缕邈远的馨香恬然入眠,为自己织一件梦的衣裳。风烟流年,沧笙踏歌,悠哉乐哉!

风,适时地来了,吻醒了叶的沉梦,柔怜落叶揽入怀。风要给叶一双翅膀,让它去任何愿意停留的地方。风知道,它的怀抱太空阔,无法永久守护叶。乏了累了的落叶走不动了,难以再随它翻山过水,不如给它一双翅膀,让它尽情地蹁跹。光阴的指针又踮起脚尖开始旋转,一圈又一圈,划出醉美的弧线。风为叶勾画出情的边线。满身伤痕的落叶,从树下袅袅地起身,在风温润而多情的怀里,翩然翻飞,宛如一只枯叶蝶,姿美色丽,闪动着回返的光照。绵绵的情愁已被雨水涤尽,插上风的翅膀,飘过春意漫卷的街道,停在一本墨香四溢的书页里。下一世,不知做了谁的书签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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